摘要:杨洁版《西游记》在80年代诱发了观众丰富的情感体验,成为“西游故事”影视化的经典之作。本文从情感机制角度探究作品经典化的原因:剧中人物和他们的境遇可以激起观众鼓舞和哀惧的双重情感,情感则通过视觉语言、游戏机制、家庭环境三种途径被进一步诱发。深入剖析,三种诱发途径折射出八十年代群众对电视剧艺术的独特需求,这也成为思考该剧得以成为经典的新角度。
关键词:80年代;情感心理;杨洁;西游记
20世纪80年代,杨洁版电视剧《西游记》横空出世,风靡全国,让许多观众留下了这一版西游传奇的记忆。其收视率达89.4%,重播创纪录地超过3000次,成为了公认的经典。
长期以来,学界对杨洁版《西游记》经典化成因分析进行了卓越的分析,总结出许多成果。概括而言,一是“平民性”,学者提出主要人物与人们生活成长轨迹的相似性、主要人物的平民性使得“平凡”的观众可以代入体验;二是“民族性”,前人指出此作品符合民族文化情感的取向和时代的精神与想象,即符合民族道德观念与价值判断、家庭集体温情、进取精神、改革开放初期的“行者”复杂的文化想象。
前人虽也关注到《西游记》引发的情感共鸣,不过多从作品主题角度切入。可以进一步追问的是,八十年代的背景下,“电视剧”这一艺术形式如何影响了群众的观看情感?这又如何推动了该剧的经典化历程?本文将从此前未被关注的情感诱发机制的角度分析,研究80年代背景下的影视艺术与观众情感作用机制,进一步解释86版孙悟空成为经典的原因。
杨洁版《西游记》引发的情感共鸣
在进入对情感机制的分析前,先对杨洁版《西游记》引发的情感共鸣加以概述,从情感激发的来源与色彩,可大致分为以下两个部分。
人物形象的鼓舞共鸣
杨洁在人物构造上提出“必须着力刻画人物,浓墨重彩地描绘人情”,所有人物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原型。以主要人物孙悟空为例分析。孙悟空也是一个富于人情味的平凡偶像,真纯澄澈而并不完美无瑕。这样的人情味使得人们可以在孙悟空身上发现自己,得以享受探索自我精神的自由感、建设性任务中实现个人价值的成就感、良好人际关系中受到关心照顾的温暖感等,体验来自英雄的鼓舞。
具体而言,孙悟空兼具天真纯粹的赤子与浪漫主义英雄的特质。他学习变化之法,为师兄弟以及花果山众猴表演。在取经路上,他不为金钱美色动心,却乐于参与到师兄弟的调侃嬉闹以及捉弄“坏人”或是精怪。其天真无邪使得代入感得以产生。在大闹天宫中,悟空只是“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而并不是真正想当玉帝;他欣然接受了取经的冒险与艰辛,而且还开导唐僧坚定信念。童心英雄气概让观众受到鼓舞激励。内在形象的鼓舞在观众评论中也可得到印证。
外在境遇的哀惧共情
艺术可有超越现实本身的真实性,其情节可以异于现实,但矛盾契合现实,反映现实感情规律。艺术动人之处尤在于这种“真实性”。强如“大男主”孙悟空,一次次经历挫折的沧桑与希望的幻灭,恰具有人们在生活中面对无力改变的现实与难以实现的理想的真实经验。这符合社会一般规律与人生经验,因而能够激发人们生产生活中基于本能积累的情感记忆——遗憾的淡淡悲哀与未知的隐隐恐惧,形成强烈的情感体验。
同样以孙悟空为例,外界因素的作用形式,既有经历的沧桑,又有迷茫的忧惧。比如,他时而得不到唐僧的理解而委屈,在“三打白骨精”体现得很是鲜明;取经路上又许多次遇到了无法战胜的妖怪,只能到处求助。挫折是现实事业的必经之途,沧桑感因而与观众共情。又如,最初通过老猴的离世认识到生命终结时,他内心惶恐;被逐出师门与被唐僧赶走时,他迷茫无措;几次拯救唐僧失败后,他求告无门。忧患同样是人们重要的基本情感,与坎坷的沧桑一同形成哀惧感的共鸣。
情感诱发的机制
由剧情、人物激起的情感,如何通过“电视剧”艺术诱发、进而形成群众的观看感受?下文从三方面展开论述。
视觉语言:形象与风景
杨洁版的视觉构思,在于人物形象与风景语言,吸收电影视觉特点。杨导对主要人物美感很是看重,精心选择了造型团队、制作乳胶造型,赋予了孙悟空等主角暖色基调。剧组还优美地设置了服饰和次要人物形象。同时,为了营造丰富多彩的画面,剧组在特技特效、烟雾和灯光以及建筑自然风光都费了很多心思,为作品赋予特技、风光镜头等电影风格。于是,86版《西游记》人物形象优于其他剧版,实景语言超脱于动画版,从众多改编脱颖而出,成为包容丰富的经典。
视觉为情感酝酿提供了基调与场域。一方面,无论是人物或是场景,色彩更加温暖充满活力。同时,由于拍摄与传输技术的限制,颜色容易变得更加饱和,有助于增加视觉兴趣。色彩作为视觉信息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人的情绪有着直接而迅速的影响。温暖明丽的人物与环境色彩为情感酝酿提供了长远乐观与积极的基调。另一方面,优美可爱的形象和风景,通过对线条、形状等视觉元素的精心安排,不仅激发了观众的审美愉悦,而且这种愉悦感进一步使得情感沉浸和敏锐。加之风景镜头在民族文化中丰富的情感寓意,作品得以实现“人格与情感的投射”,为情感酝酿提供了场域。
游戏机制:起伏与酬赏
观众丰富的情感并非孤立无机分布,而是由起落两种基本情感,以系统的状态有机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整体——情感游戏。
这种主观情感游戏的进行,契合游戏机制的基本要素,因而优化了观众的情感体验。第一,《西游记》具有虚拟性与自由性的主观游戏特性。人们跟随线索人物悟空的视角,看他与外界互动、在内心思考,经历起起落落的情感游戏。探索与英雄冒险自然富有趣味,迥异与日常的紧张冒险强化了虚拟性与自由性。第二,《西游记》具有竞技性的游戏目标。游戏的深层追求在于内心的尊重与荣耀,这与孙悟空的追求契合。他大闹天宫、受命取经、克服险阻,这样英雄主义的冒险,是追求尊重与荣耀的具体体现。这在影视场域构成了竞技性。第三,观众的情感在游戏空间中获得了运动性。观众跟随取经团进行西游冒险,在游戏空间里体验情感的起伏。
《文明》主创席德·梅尔认为,“游戏是一系列有趣的选择”。选择的要件是权衡风险和回报,如果没有风险的忧惧,选择便是无趣的;如果没有成就的鼓舞,选择便是煎熬的。如前所述,观众的情感主要有鼓舞和忧惧相对立的两类,情感起伏的作用机制即是两类情感的变化与相互作用。围绕着选择这一主题,鼓舞和忧惧形成了游戏机制。
挫折感是成就感的必要准备,成就感是挫折感的前提条件,二者相互强化。我们分析孙悟空被索要“人事”一例。必应搜索中,孙悟空被索要人事的结果有约857,000个结果,是被压五指山下的两倍多。引起的讨论之多,可说明情感印象更为强烈。此时已然临近成功,观众由于既往成就感的累计产生了较高的心理预期,正在希望的顶点上。“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情节的荒谬与讽刺性使得观众心情冰火两重天般急转,引发了情感的激烈共鸣。这种挫折源于对追求理念和自身原则的怀疑,动摇了既往成就感与预期成就感的基础,因而强化了挫折感。而挫折感更会引人共情,世事无常,更显得酬赏弥足珍贵,自身尊重与荣耀得以增强,成就感于是得到强化,正如此例中取经成功的喜悦更加深刻。
西游故事里对成就感与挫折感都进行了适当的疏解,新的风险恰足以延迟成就、产生忧惧,新信息的及时输入又得以缓解挫折、不至于未知过多而陷入煎熬。延迟成就感如上“索要人事”例所述。缓解挫折感如偷吃人参果一回。一方面悟空处于道德劣势,按朴素的道德观念,后面情节里易受到惩戒。另一方面对方道法很强,悟空多次尝试也没能成功。这一回,与大闹天宫的观众心理不同,悟空更加熟悉、情节更加陌生,代入感与虚拟感更强,使得人们更加担心孙悟空的境遇,忧惧体验得到了进一步的调动。此后,悟空四处求问,新信息的获得使得人们能看到解救的希望,不至于陷入焦虑,而得以进行冒险。
西游进行的是这样一种开放世界游戏,而观众作为取经团的朋友,津津乐道地代入式体验冒险,并得到情感需求的满足。在这个过程中,情感得以酝酿,从单一而浅层的初级情感潜移默化变为更复杂、深刻的情感。

图 1 游戏空间情感机制
家庭环境:电视与交互
在家庭中,电视具有天然的分享属性。杨洁版的一些情节改编得更加温情,更有利于家庭成员交互。借由电视情节,保守文化下的家庭成员便于交流体悟与情感,电视机前的讨论不仅可以作为代际传授生活经验的方式,更成为了家庭情感交流的仪式。
家庭作为单位,参与以电视剧为触发的情感生活并获得喜悦感与成就感,从而丰富了对影视作品的情感记忆。近年研究指出了家庭情感记忆会形成与电视的联系。人们不会把过去的欢乐和迷失的激情记忆为抽象的概念,而是家庭围坐看电视这样的具体场景。即对抽象的特定情感的需要在下意识中具象化为温馨场景的回忆。杨洁版《西游记》因而得以成为丰富情感的载体。
情感诱发机制背后的时代需求
以上分析了“电视剧艺术”如何通过诱发群众的情感。立足八十年代,可以窥见三种机制背后的时代需求。
视觉审美需求
八十年代,我国追赶世界潮流,发展迅猛,是大变动、大解放的时代。同时,集体经济生活方式的影响依然深刻,对历史长期乌托邦式浪漫的乐观与集体主义的温情依然存在。不同年龄共同洋溢的兴奋感和长期主义的历史乐观两相交织,促生了这个时代童趣与温馨的审美需求。俊美有趣的人物形象、沧桑美丽大好河山契合了人们的乐观与温情,因而得以触动人们的情感。80年代后,物质化浪潮对人的价值的压抑需要得到发泄与慰藉。于是,“无厘头”式的作品开始走红,与传统形成强烈反差的孙悟空形象在强烈对比中宣泄着解构主义与话语权意识,原有的视觉审美的需求便衰微了。
情感活动需求
改革开放以来,怀揣希望、期许事业的人们也寻求在有别于现实世界的虚拟场域获得自身价值与精神的认同。彼时,信息交流比较迟滞,文化资源比较匮乏,人们处在精力大于信息的状态。在传统文娱和电视文娱原有的新闻与体育赛事之外,电视剧方兴未艾,组成以传统文化经典篇目改编居多。具有典型情感游戏性质的杨洁版《西游记》便自然成为情感活动的载体。在以后的时代,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演化,人们疲于应对信息过载与生活压力,情感活动的需求与模式发生了转变。
家庭影视需求
80年代中期,电视普及度大大提升,电视剧成了人们文化生活的一个新的选择。在当时的经济和娱乐条件限制下,加之人们对于文艺的需求尚未出现今天般巨大的亚文化分化保留了共同的文娱需要、产业分工尚比较初级保留了家庭的共同时间空间,文化需求可以共同实现;家庭就成为了电视剧观众的单位。在大变化的时代,家庭共同体的凝聚力更是人们的关切。家庭文化与结构随着时代较快变革,在对晚辈的教育引导之外,电视机前的交流有助于家庭维系较为一致的价值观念,因而契合了家庭文化发展的主要追求。电视剧实际上在文娱之外充当了演变中的保守家庭环境下社交平台的作用。
结语
杨洁版《西游记》在80年代经典化的原因,在艺术表现上的精湛和前人强调的主旨与时代精神的相符之外,还有其契合彼时观众群体的情感诱发机制。此作品经由视觉语言、游戏机制、家庭环境三种情感诱发机制引起了观众丰富而深刻的情感体验,因而成为经典。而这三种情感诱发机制都基于80年代独特的时代特征,于是给这部作品的观众情感记忆增添了时代的印记。